这几年,地方招商引资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过去一些地方习惯使用的税收返还、财政奖励、土地低价、补贴承诺等传统优惠手段,正在越来越难用。尤其是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和公平竞争审查制度不断强化的背景下,地方政府不能再简单依靠“你来我这里,我把税收的一部分返给你”“你落户我给你专项奖励”“你投资我给你差异化补贴”这类方式去抢项目。过去这种招商方式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直接降低企业短期成本,也容易在谈判桌上形成刺激;但它的问题也很明显:地方之间容易陷入恶性竞争,企业容易“哪里优惠多就去哪里”,项目对地方产业生态黏性不强,一旦优惠结束或者兑现困难,企业就可能转移,地方也容易留下财政压力和信用风险。
在新的政策环境下,县区招商面临的压力会更大。省会城市、中心城市可以靠高校、资本、市场、人才、产业平台吸引企业;而很多县区过去最直接的谈判筹码,恰恰就是税收返还、土地优惠和补贴承诺。现在这些抓手被收紧,县区如果还停留在“没有税返就没法招商”的思维里,就会越来越被动。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一次倒逼招商能力升级的机会。因为真正优质的企业,最终并不只看税收优惠,而是看一个地方有没有客户、有没有供应链、有没有应用场景、有没有低成本快速落地的空间、有没有稳定营商环境、有没有帮助企业持续成长的产业生态。
所以,无税返时代,县区招商不是不能做,而是打法必须变。招商干部要从“政策推销员”转向“产业方案经理”,不再只问企业“你需要多少奖励”,而是要问企业“你需要什么客户、什么配套、什么场景、什么要素、什么资金、什么人才、什么服务”。县区真正的新抓手,不是把旧优惠换一个名字继续搞,而是围绕企业投资决策的真实逻辑,重新组织资源。下面这些抓手,才是无税返背景下县区政府更应该重视的招商方向。
01抓手一:链主招商——用订单和配套替代税返吸引力
无税返时代,县区招商首先要学会用产业链本身吸引企业。过去地方谈项目,往往先谈优惠;未来更有效的谈法,是先谈客户、订单和配套。对制造业企业来说,如果一个地方有稳定链主企业,有真实采购需求,有较低物流成本,有成熟供应商群体,有上下游协同效率,那么企业落地的动力并不弱于税收返还。因为税返解决的是短期利润问题,而产业链配套解决的是长期成本和订单问题。一个企业如果在本地就能找到核心客户、就近供应、快速响应,综合成本自然下降,这比事后返税更稳定,也更符合公平竞争审查背景下的招商方向。
荆州围绕美的做智能家电产业链招商,就是典型案例。美的冰箱工厂落户荆州后,当地没有满足于“引进一家大厂”,而是围绕美的供应链开展查缺招商和配套招商。公开报道显示,荆州经开区招商部门对美的入库单进行摸底,在原有产业基础上开展靶向招商;荆州市经信部门近两年为美的开展多场专场供应链对接活动;如今,美的在荆州的配套企业发展到120多家,涵盖钣金、注塑、电子电器等多个领域,形成较完备供应链体系。对配套企业来说,落到荆州不是因为单纯有税返,而是因为靠近美的、能拿订单、能降低运输和响应成本。县区如果有龙头企业,就要把龙头企业供应商清单、采购清单、配套短板变成招商清单,而不是只把龙头企业当作一个已经完成的招商成果。
荆门围绕亿纬锂能发展新能源新材料产业集群,也是链主招商的典型。亿纬锂能落户荆门后,当地围绕锂电池产业持续补链强链,引入恩捷、科达利、新宙邦等链上企业,逐步形成从电池材料、电芯制造到废旧电池回收利用的全生命周期产业链。这个案例说明,一家链主企业真正的价值,不只是自身产值和税收,而是它能带来多少配套企业、多少产业链环节、多少技术和人才沉淀。县区没有税返之后,更应该围绕本地已有龙头做“链式招商”:先画供应链图谱,再找断点,再做靶向对接,再通过园区空间、服务专班和产业配套把企业留下来。对企业来说,订单和产业链就是最硬的招商政策。
02抓手二:场景招商——把真实应用机会变成企业落地理由
很多新技术企业、数字经济企业、智能装备企业、人工智能企业,并不一定最缺税收优惠,它们更缺真实应用场景、首单市场和示范项目。一个人工智能企业,需要真实数据和业务流程验证模型;一个低空经济企业,需要巡检、物流、应急、农业植保等场景跑通商业模式;一个智能制造服务商,需要工厂现场验证产品;一个环保科技企业,需要真实治理场景打磨方案。县区如果能开放这些场景,就能用“应用机会”吸引企业,而不是只靠“优惠政策”吸引企业。
国家数据局提出支持地方通过“以数招商”“场景招商”等新模式服务产业发展,这给地方招商提供了明确方向。公开信息显示,“数据要素×”城市行活动在南京启动,首场供需对接会发布超过60个特色数据场景需求,吸引企业与地方政府在数据治理、数据技术服务、数据产品开发、人工智能服务等领域洽谈合作。这个案例说明,招商项目不一定都是厂房和土地,也可以是数据场景、应用场景和需求场景。政府把真实需求发布出来,企业带着技术和产品来接题,如果试点成功,就可能形成项目落地、公司注册、团队驻场、服务采购和产业生态集聚。
县区做场景招商,最重要的是把场景写具体。不能只说“我们支持低空经济”,而要说清楚有哪些河道巡检、森林防火、农业植保、物流配送、应急救援场景;不能只说“我们发展AI”,而要说清楚有哪些工业视觉检测、政务热线分拨、城市事件识别、医疗辅助诊断、校园安全管理场景;不能只说“我们有农业资源”,而要说清楚有哪些农产品质量追溯、病虫害识别、智慧灌溉、冷链调度、农业保险风控需求。场景越具体,企业越容易判断能不能做;场景越真实,企业越愿意来试;场景能转化为采购和示范,企业才会愿意留下。
03抓手三:要素储备招商——把“项目等要素”变成“要素等项目”
无税返时代,县区最实用的招商竞争力之一,是落地速度。很多项目不是谈不下来,而是落不下去。企业来了以后才发现土地不成熟、厂房不能用、产权不清晰、环评能评没底、用工没有方案、水电气路配套不完整,最后项目就转到其他地方。过去地方可能用税返和补贴弥补这些不确定性,但现在优惠空间变窄,县区更要把土地、厂房、楼宇、能耗、环评、用工、物流等要素提前整理好,让企业一来就能看到清晰方案。
随州的要素储备招商案例很有参考价值。湖北日报报道显示,随州系统梳理批而未供土地、闲置厂房楼宇、收储净地等资源,建立动态要素储备库;招商人员通过“电子招商地图”可以一图掌握哪里有闲置厂房、哪里有成熟地块,实现项目快选地、快签约、快落地。盛康公司急需工业用地上马生产线,当地招商专班从储备库中精准匹配原钰环工贸58亩闲置土地,通过全程代办、快速腾退,两个月内完成签约到开工。这个案例说明,县区不是没有招商优势,而是要把自己的空间和服务优势变成企业看得见的确定性。
县区可以马上做一件事:建立“招商要素地图”。把可供土地、标准厂房、闲置厂房、低效用地、办公楼宇、仓储空间、人才公寓、供电容量、污水处理、物流距离、周边配套全部整理出来,并为每个资源标注产权状态、面积、适合产业、最快进场时间、需要办理的手续和可能存在的限制。招商干部外出谈项目时,不再只是拿一本招商手册,而是可以直接给企业三套选址方案、两套成本测算和一张落地时间表。对成长型制造企业、专精特新企业、食品加工企业、装备企业来说,这种确定性本身就是招商筹码。
04抓手四:资源场景化招商——把本地资源变成企业可计算的商业条件
很多县区都有资源,但资源本身不等于招商优势。一个地方有水资源、有农产品、有矿产、有文旅资源、有区位条件,如果只是停留在宣传册里,企业未必会来。真正有效的做法,是把资源变成可计算的商业条件、可使用的生产要素、可复制的应用场景。也就是说,县区不能只说“我有资源”,而要说“这个资源怎么稳定供应、怎么标准化、怎么降低成本、怎么配套物流、怎么形成品牌、怎么帮助企业赚钱”。这就是资源场景化招商。
丹江口水经济就是典型案例。湖北日报报道提到,丹江口没有满足于“卖原水”,而是围绕“中国水都”打造高品质取水、多式联运物流、原水直供、双回路电力保障等定制化场景,吸引农夫山泉、华润怡宝、北京一轻、燕京啤酒、中粮酒业等企业聚集。到2025年,丹江口水经济产业市场主体达到114家,综合产值突破206亿元。这个案例的关键不只是丹江口有水,而是它把水资源转化成了取水场景、物流场景、能源保障场景和品牌场景,让企业在落地前就能算清成本账、产能账和市场账。
对县区来说,这类打法非常有启发。农业县不能只说“我们有优质农产品”,而要提供标准化种植基地、加工园区、冷链物流、检测认证、品牌渠道和订单场景;能源资源县不能只说“我们有风光资源”,而要提供绿电消纳、储能应用、用能企业、碳管理和电力接入条件;文旅县不能只说“我们有景区”,而要提供游客数据、夜间消费、活动IP、酒店配套、交通流量和商业运营空间。资源只有转化为企业能使用、能验证、能变现的场景,才真正具备招商价值。
05抓手五:科创平台招商——用实验室、技术平台和成果转化吸引企业
无税返时代,县区和开发区还要重视科创平台招商。对硬科技企业来说,税返不是最核心的考虑,科研资源、技术平台、中试能力、测试验证、人才团队、产业化服务往往更关键。一个地方如果拥有高水平实验室、公共研发平台、中试平台、检测认证平台、产业技术研究院,就可以吸引企业围绕技术成果转化落地。过去招商强调“给政策”,现在越来越要强调“给技术支撑、给中试条件、给应用验证、给产业协同”。
武汉光谷围绕九峰山实验室开展科创链招商,是典型案例。公开报道显示,Micro-LED智能光科技研发与制造基地项目从初次接洽到正式签约仅用20天,实现“签约即注册、注册即开工”;该项目由星宇股份联合芯联集成、九峰山实验室及相关投资机构共同发起。企业之所以快速落地,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看中了九峰山实验室的科研资源和光谷在化合物半导体、芯片制造、应用端企业方面的产业基础。这个案例说明,高水平实验室不仅是科研平台,也可以成为招商入口;技术不是写在论文里,而是可以转化为项目、企业和产业链。
县区虽然未必拥有国家级实验室,但可以建设适合本地产业的中试平台、检测平台、公共技术服务平台。比如食品加工县区可以建设食品检测、工艺中试、包装设计和冷链试验平台;装备制造县区可以建设机加工共享平台、工业软件测试平台、机器人应用验证平台;新材料县区可以建设材料分析检测、中试放大和应用验证平台。企业落地不是因为税返,而是因为在这里能更快完成研发、中试、认证和量产。科创平台招商的本质,是让企业觉得“来这里成功概率更高”。
06抓手六:存量资产盘活招商——把闲置厂房和低效用地变成新项目入口
在财政约束增强、土地增量有限、优惠政策受限的背景下,存量资产盘活招商会越来越重要。很多县区过去多年建设了不少园区、标准厂房、办公楼宇和产业平台,也沉淀了一些停产企业、闲置厂房、低效工业用地和空置楼宇。过去这些资产被看作包袱,现在完全可以转化为招商资源。对不少制造业企业来说,成熟厂房、现成配套、较低租金、快速进场,比税收返还更现实。
存量资产盘活招商的关键,是把“沉睡资产”做成“招商产品”。县区应该对停产企业、闲置厂房、低效工业用地、烂尾园区、国有闲置资产进行全面摸底,分类形成台账:哪些可以立即出租,哪些需要消防改造,哪些涉及债务纠纷,哪些需要司法处置,哪些可以由国资平台先行收储,哪些适合食品加工,哪些适合装备制造,哪些适合仓储物流,哪些适合研发办公。然后围绕本地主导产业进行重新包装,而不是等企业来了再临时找空间。
这个抓手特别适合县区,因为县区往往比大城市更容易提供低成本空间,也更有条件协调历史资产处置。对企业来说,如果一个地方能提供可快速进场的厂房,同时帮助解决消防、环保、供电、物流和审批问题,落地速度会明显加快。很多企业不是不愿意去县区,而是怕去了以后手续复杂、资产不清、配套不足。县区如果把存量资产梳理清楚、改造到位、包装成项目承载方案,就能在没有税返的情况下形成很强的招商吸引力。
07抓手七:乡情招商和商协会招商——把人脉资源转化为项目来源
县区还有一个长期有效的抓手,就是乡情招商、校友招商和商协会招商。县区最大的资源之一,是在外企业家、乡贤、校友、行业协会、商会和产业链联系人。这些人未必会因为一项税收返还政策回乡投资,但可能因为乡情纽带、产业机会、政府诚信和本地服务,把项目、资本、技术、渠道和上下游资源带回来。无税返时代,县区更要把这种低成本、高信任度的招商网络组织起来。
湖北推进楚商回乡工作行动方案,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该方案提出依托乡情纽带,促进楚商产业回归、资本回流、项目回投、总部回迁、人才回乡,并要求完善楚商信息名录,绘制招商地图,组建招商小分队开展叩门招商,引导在外楚商融入湖北产业链、创新链、资金链和服务链。这个案例说明,乡情招商不能停留在春节茶话会和企业家座谈会,而要建立数据库、产业图谱和项目跟踪机制。
县区做乡情招商,最忌讳泛泛地说“欢迎老乡回家投资”。真正有效的方式,是围绕本地主导产业精准对接在外资源。比如本地做食品加工,就重点联系在外食品企业家、渠道商、包装企业、冷链物流企业;本地做装备制造,就重点联系机械、零部件、自动化、工业服务企业;本地做文旅康养,就重点联系酒店、文旅运营、康养服务、商业管理和文化内容企业。乡情只是信任入口,产业匹配才是落地关键。没有税返,县区仍然可以通过人脉网络建立高质量项目来源体系。
08抓手八:营商环境闭环招商——最便宜、也最难复制的竞争力
最后,无税返时代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抓手,是营商环境闭环。过去一些地方靠优惠吸引企业,但企业真正落地以后,最看重的是政府能不能兑现承诺、手续能不能高效办理、问题能不能有人协调、投产后能不能持续服务。一个县区如果能做到项目从接洽、签约、供地、审批、建设、投产、招工、融资、扩产全流程有人跟、有人办、能闭环,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招商筹码。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中也明确要求,各地区要督促行政机关诚信履约,将行政机关违反与经营主体签订的政府采购、项目建设、招商引资等合同和协议约定事项的行为纳入相关记录。这意味着未来地方招商不仅不能乱承诺,还要更加重视承诺兑现。无税返时代,招商干部不能再用无法兑现的优惠“先把企业签下来”,而要在签约前就把用地、环评、能评、资金、配套、建设周期和政策边界讲清楚,把能做到的写进协议,把不能做到的提前说明。诚信履约本身就是营商环境。
营商环境闭环招商,要靠机制而不是口号。每个重点项目都要有专班、有台账、有节点、有责任部门、有问题清单、有销号机制。签约前做可行性预审,避免承诺无法兑现;签约后倒排工期,明确审批、供地、环评、施工、投产时间;建设中定期调度,解决水电气路、施工许可、设备进场、招聘用工等问题;投产后继续跟踪订单、融资、配套和扩产需求。县区如果能把这套服务机制真正做扎实,即使没有税返,也会形成口碑。最好的招商不是把企业“哄来”,而是让企业来了以后愿意留下、愿意扩产、愿意介绍更多企业来。
总结来看,无税返时代,县区招商不是没有抓手,而是要从“政策优惠驱动”转向“产业能力驱动”。链主招商解决订单和配套问题,场景招商解决首单和应用问题,要素储备招商解决落地速度问题,资源场景化招商解决资源变现问题,科创平台招商解决技术转化问题,存量资产盘活招商解决承载空间问题,乡情商协会招商解决项目来源问题,营商环境闭环招商解决企业信任问题。这些抓手看起来没有税返那么直接,但更符合监管方向,也更符合企业长期发展逻辑。
未来县区招商最怕的,不是没有税收返还,而是还停留在“没有税返就不会招商”的思维里。真正优秀的县区政府,应该从现在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的产业链、场景、要素、资产、平台和人脉资源,把它们变成企业看得懂、算得清、落得下的招商方案。招商引资的竞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赛道。过去拼谁给得多,未来拼谁懂产业、谁会组织资源、谁能兑现承诺、谁能帮助企业真正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