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智能经济新形态”为什么重要:这不是一个新口号,而是发展逻辑的升级
先要把这个词看明白。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在部署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时,首次明确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并且把它放在非常完整的一组任务之中: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同时支持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建设,实施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基建工程,加强全国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支持公共云发展,深化数据资源开发利用,建设高质量数据集,完善人工智能治理。这个表述很值得招商系统反复揣摩,因为它已经不再是单点支持人工智能产业,而是在重构一个完整的“技术—基础设施—场景—产业—治理”框架。
如果再往前追一层,会发现这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提法。2025年8月,国务院已经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大力推进人工智能规模化商业化应用,并部署了应用环境优化、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行业共性平台、开源生态、应用服务链等重点任务。2026年工信部等八部门又印发《“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强调“场景牵引、市场主导、一端抓技术供给、一端抓赋能应用”,推动“智能产业化”和“产业智能化”双向发力。这几份文件连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中央已经把人工智能从“一个新兴产业方向”,升级成“推动生产方式、产品形态、产业组织方式和经济增长模式变化的系统变量”。
也就是说,所谓“智能经济新形态”,不是多建几个算力中心、引几个模型公司那么简单,而是智能技术成为关键变量后,经济运行方式本身在发生变化:智能终端会重写消费电子和汽车逻辑,智能体会重写软件与服务逻辑,行业大模型会重写工业、医疗、教育、金融等领域的组织逻辑,高质量数据集会成为新的基础资源,算力和能源之间会形成新的基础设施关系,开源社区和公共云会影响技术扩散速度,治理规则则直接决定企业敢不敢大规模落地。地方如果只看见其中某一个点,都会失焦。
二、从招商引资角度看,智能经济不是“招AI公司”,而是“重做招商地图”
过去很多地方做新兴产业招商,习惯先问一个问题:这个产业的龙头企业在哪里,我怎么把它招过来。这个方法在不少传统产业和制造业新赛道里是有效的,但到了智能经济阶段,单纯“招企业”的思路会明显不够。因为智能经济的生成方式,并不是传统的“先有整机厂、再有配套厂”,而更像一个多要素耦合过程:技术供给来自模型、算法、芯片、开源工具;商业化落地来自终端、场景、行业改造;规模扩张依赖算力、数据、云平台、应用服务商;长期发展又要靠基金、人才、标准、治理、知识产权和试错机制。换句话说,智能经济的招商地图,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企业名录,而是一张“能力图谱”。
所以,地方做智能经济招商,第一步不是忙着列“目标企业100家”,而是先回答四个更根本的问题。第一,本地到底适合做“智能产业化”,还是适合做“产业智能化”,或者两者兼有?第二,本地真正有优势的,是终端制造、行业场景、数据资源、公共云、算力基础、科研院所,还是制造业基础?第三,能够形成招商抓手的,是消费端终端、政务和城市应用、工业应用,还是垂类智能体?第四,地方财政和国资体系能支撑的是重资产基础设施,还是轻资产应用生态?
这个判断非常关键。因为智能经济不是只有一条路径。深圳、杭州、上海、北京更偏技术和产品双轮驱动;苏州、宁波、东莞、常州这类制造业城市更适合从“AI+制造”和智能终端切入;一些省会和计划单列市则更适合从城市治理、医疗、教育、文旅等场景切入;还有一些能源条件较好、地理空间较大的地区,可能更适合承接算力基础设施与算电协同。中央文件已经明确支持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公共云、5G+工业互联网、高质量数据集和国家级中试应用基地,这实际上已经把不同类型城市的进入方式都留出来了。谁能先把自己适合走哪条路判断清楚,谁就会比那些“什么都想做”的地方更快形成结果。
三、智能经济招商,不能只盯“供给侧”,更要盯“场景侧”
从地方招商实操看,接下来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智能经济简单等同于技术企业招商,尤其是简单等同于“大模型企业招商”。这当然不是说模型企业不重要,而是说,如果只有模型没有场景,地方最后很可能得到的是一堆注册主体、几场发布会和一些短期热闹。中央这次在《政府工作报告》里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其实不是“发展人工智能”,而是“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这意味着,国家现在更关心的,已经不是技术有没有,而是用得起来、铺得开、能不能真正进入行业。
这就决定了,地方招商的重心必须从单纯“招技术供给方”,转向“把本地的真实需求、行业痛点、应用机会组织出来”。对很多地方来说,这恰恰是最有机会的地方。因为你也许没有最强的模型公司、最牛的芯片团队,但你可能有很强的制造业、有医院系统、有教育系统、有国资场景、有城市治理需求、有交通枢纽、有港口物流、有农业大场景、有能源系统。这些东西如果只是分散存在,它们只是管理事务;但如果被重新组织、清单化、产品化,它们就会变成招商资源。
2025年国务院“人工智能+”行动意见已经明确提出,要布局建设一批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搭建行业应用共性平台,完善应用场景建设指引、开放度评价与激励政策,完善应用试错容错管理制度。这个表述对地方招商启发非常大。过去很多地方把招商理解为“给政策”,而在智能经济阶段,真正稀缺的可能是“给场景、给验证、给试错、给第一批用户”。企业不一定最缺补贴,它更缺一个可以快速证明价值的真实环境。谁能把本地的工厂、园区、医院、学校、港口、交通、市政、文旅、农业龙头和国企系统组织成一批可开放场景,谁就比单纯喊口号更有吸引力。
四、地方真正该招的,不是一类企业,而是一组“智能经济角色”
如果把智能经济招商对象说得更清楚一些,我建议地方不要再用“AI企业”这种模糊说法,而要按角色来拆。第一类是基础层角色,包括智算基础设施、公共云、数据服务、高质量数据集构建、数据标注与治理、算电协同相关企业和平台;第二类是技术层角色,包括模型、工具链、开源社区、行业中间件、智能体开发框架、AI安全与治理相关企业;第三类是产品层角色,包括AI手机、AI PC、智能可穿戴、AIoT、智能汽车座舱、机器人及相关终端企业;第四类是应用层角色,包括工业软件、工业智能体、智慧医疗、教育智能体、金融风控、物流优化、政务智能体、文旅内容生成等垂直解决方案企业;第五类是服务层角色,包括系统集成商、实施服务商、AI咨询和改造服务商、训练与评测服务、算力调度、模型运营等。中央政策里提到的“模型即服务”“智能体即服务”“应用服务链”,其实就是在鼓励地方把这一整套生态看成一个产业链条,而不是只看最热的几家模型公司。
从招商组织上看,这意味着地方今后不能再只做“企业名单招商”,而要做“角色招商”。比如一个制造业城市,如果本地主攻“AI+制造”,最应该优先组织的可能不是通用模型企业,而是工业场景数据采集治理、机器视觉、智能质检、能耗优化、设备预测性维护、工业智能体、工业软件改造和系统集成服务商。一个消费电子基础较强的城市,重点可能是AI终端、芯片封测、模组、传感器、系统软件、端侧模型适配和产品定义能力。一个医疗教育资源丰富的城市,则可能更适合围绕医疗智能辅助、科研智能体、教育内容智能生成、医院与高校数据治理平台来布局。地方如果不先把这种角色图谱建立起来,最后招商就会很容易停留在“大而空”的概念层面。
五、智能经济招商,最怕“重基础设施、轻应用生态”
最近一段时间,不少地方都在盯着智算中心、算力集群、数据中心、模型平台这些重资产方向。不能说这不重要,中央文件也明确支持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全国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和公共云发展。但问题在于,很多地方容易把“建算力”误当成“做产业”。实际上,如果没有终端、应用、行业需求、服务商生态和持续数据流,单纯建设算力基础设施未必能自动生成智能经济。它可能形成的是资产,但未必形成的是产业。
所以,地方做智能经济招商,一定要建立一种平衡意识。基础设施可以做,但必须和应用生态一起谋划。算力项目可以引,但要想清楚本地是否有足够的模型训练、行业推理、企业上云、科研计算、智能终端测试、公共平台使用需求。数据中心可以建,但最好同时配套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业中试平台、模型适配服务、行业应用联合实验室。否则,很容易重资产先行,应用迟迟起不来。对招商部门来说,这意味着项目评估标准也要变:不能只看投资额、机架数、PUE和占地面积,更要看后续的应用牵引、云服务能力、企业客户结构和产业链带动能力。
六、从“人工智能+制造”切入,是多数地级市更现实的主攻方向
如果从可操作性讲,我更倾向于认为,对绝大多数非一线城市和非头部创新城市来说,“人工智能+制造”会是智能经济招商最现实、最容易跑通的一条路。原因很简单:制造业场景是真实的、可量化的、付费逻辑较清晰的,而且一旦跑通,对地方产业升级、产值、税收和就业的拉动比纯概念项目更直接。
工信部等八部门2026年印发的《“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已经把这个方向讲得非常清楚:坚持场景牵引、市场主导,一端抓智能产业化,一端抓产业智能化,推动人工智能在制造业全方位、深层次、高水平赋能。这个政策对地方招商的启示其实非常明确。第一,不要把制造业城市的AI招商理解成“去招一家通用模型独角兽”,而要理解成“围绕本地主导产业做一批可复制的智能化改造样板”;第二,要把招商对象从单一产品企业扩展到工业软件、机器视觉、工业智能体、数字孪生、边缘计算、工业互联网平台、集成服务商和设备厂商;第三,要把招商和存量企业改造结合起来,而不是与本地产业“两张皮”。
从地方实践上看,这种打法也最容易形成闭环。因为制造业企业关心的是降本增效、良率提升、能耗优化、交付周期、供应链调度,而不是“你用了一个多先进的模型”。只要能在一个行业跑通几个典型场景,比如质检、排产、工艺优化、仓储物流、设备预测维护,后续企业就会跟。对招商干部而言,这比泛泛去谈“打造AI产业高地”更实在。你真正要做的,是把本地主导产业拆成一批人工智能可以进入的节点,然后用这些节点去招解决方案企业,再让这些企业在本地获得第一批客户、第一批样板和第一批复购。这样智能经济就不是“附会”在本地产业上,而是真正长在本地产业里。
七、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可能是下一阶段最值得地方重视的两个招商抓手
这次《政府工作报告》有一句话非常值得单独拎出来,就是“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为什么这句话重要?因为它点出了两个非常可能快速放量的产业载体:一个是看得见摸得着、具备制造与消费双属性的智能终端;另一个是直接改写软件服务形态的智能体。前者决定的是终端制造、供应链和消费升级,后者决定的是软件、服务和行业应用的新形态。
对地方来说,智能终端是特别值得关注的招商入口。因为它比通用模型更容易和本地制造业结合,也更容易形成真实投资和产能。AI手机、AI PC、智能家居、智能穿戴、智能网联汽车、机器人等,本质上都会带来新的模组、传感器、边缘芯片、操作系统适配、端侧模型部署、测试验证、内容生态和售后体系。很多制造业城市只要消费电子、汽车电子、家电、机器人中占一个点,就能围绕智能终端来组织新一轮招商。新华社和全国人大相关解读都明确提到,2026年政策支持将持续加力,推动AI手机、AI电脑、智能家居等更快推广。地方如果能结合以旧换新政策、工业技改政策、消费促进政策和本地终端制造基础,把智能终端招商做成系统工程,很可能比单纯追逐模型公司更快见效。
智能体则是另一类机会。它的意义不只是一个技术概念,而是未来很多行业软件、企业服务和公共服务的产品形态都可能向智能体转变。国务院“人工智能+”行动意见明确提出,要发展“模型即服务”“智能体即服务”等,打造人工智能应用服务链。这意味着,地方招商不一定非要去抢最头部的基础模型公司,围绕行业智能体、企业智能体、政务智能体、教育智能体、医疗智能体形成应用服务生态,同样可能是更适合本地的路径。尤其对软件基础较好、高校医院资源较丰富或者政务数字化基础较强的地区,这一方向非常值得提前布局。
八、数据、开源、公共云和治理,不是“配角”,而是决定地方能不能走远的四个基础条件
很多地方谈智能经济时,容易过度强调企业和项目,而忽视四个更底层的问题:数据、开源、公共云和治理。其实中央今年把这四项同时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本身已经说明它们不是配套边角,而是智能经济的基础制度和基础环境。
先说数据。没有高质量数据集,很多行业应用根本跑不起来。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深化数据资源开发利用,健全数据要素基础制度,建设高质量数据集;“数据要素×”三年行动计划也已明确提出在交通、金融、科技创新等领域推动数据融合和人工智能应用。对地方招商来说,这意味着不能只谈“我们有数据”,而要尽快建立高质量数据集建设、授权、治理、合规流通和应用接口体系。谁能在若干主导行业率先把这一套做出来,谁就会更容易吸引真正有能力的应用企业。
再说开源和公共云。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专门强调支持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建设、促进开源生态繁荣、支持公共云发展。2025年国务院“人工智能+”行动意见也对开源生态有明确部署。这说明未来智能经济的扩散方式,不会只是少数大公司封闭推进,而会越来越依赖开源工具、开源模型、开发者社区和普惠型云基础设施。地方政府在招商时,如果只盯大项目、忽视开发者生态、开源社区活动、公共云接入环境和中小企业上云成本,最后很容易形成“有基础设施,没有生态”的情况。
治理则更是一个经常被低估的问题。智能经济不是没有风险,恰恰相反,数据安全、隐私保护、算法偏见、内容安全、知识产权、责任界定、行业规范都会直接影响企业敢不敢大规模落地。中央把“完善人工智能治理”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实际上是在告诉地方:谁能率先形成清晰、稳定、包容审慎的治理环境,谁就更可能留住企业。对招商系统来说,这意味着“治理能力”也会成为竞争力的一部分。招商部门不能再只会谈地和税,也要会和数据局、网信、工信、发改、卫健、教育、国资系统一起,把智能经济的制度环境搭起来。
九、地方招商最需要避免的五个误区
如果把上面这些内容落到实操层面,我认为地方在做“智能经济招商”时,最需要避免五种误区。第一种是把智能经济简单理解成“算力经济”。算力重要,但它只是底座,不等于产业。第二种是把招商对象单一化,只盯通用模型和头部企业,而忽视行业应用、系统集成、数据治理、终端适配和服务链。第三种是只做供给侧招商,不做需求侧组织,本地场景始终没有被真正清单化、产品化。第四种是把智能经济与本地主导产业割裂开,另起炉灶,最后造成“两张皮”。第五种是急于求成,喜欢讲“大高地”“大中心”,但没有连续的样板场景、应用中试和公共服务体系支撑。
这五种误区背后其实都指向一个问题:没有把智能经济当作一种新的产业组织方式,而只是把它当作新的招商概念。概念当然重要,但如果不能变成产业地图、企业画像、场景清单、基金规则、平台载体和年度任务,最后很容易只剩下会场语言。
十、中央力推智能经济新形态之后,地方招商到底应该怎么做
如果必须把结论说得更直白一点,那么我会给地方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中央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之后,招商引资最重要的变化,不是“要不要招AI企业”,而是要从过去的企业导入思维,转向智能经济组织思维。
第一,要先做判断,不要盲目跟风。判断本地更适合切入终端、制造、场景、算力、公共云还是行业智能体。第二,要重做招商图谱,把“AI企业名单”改成“智能经济角色图谱”。第三,要把本地场景真正组织出来,建立需求清单、能力清单、开放机制和中试平台。第四,要让招商和本地主导产业深度结合,尤其是制造业、医疗、教育、交通、能源、农业、文旅等领域。第五,要同步做平台,不只做项目,包括高质量数据集、公共算力、开源社区、公共云、应用测试、行业标准和治理规则。第六,要学会用“样板项目”招商,而不是只靠“政策文件”招商。因为在智能经济领域,企业更信服已经跑通的场景,而不是抽象的产业规划。
说到底,智能经济新形态不是一阵热词风口,而是中国经济进入下一阶段后,产业体系、消费结构、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一起智能化重构的开始。对地方政府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把这个词说得多漂亮,而是能不能把它拆成招商逻辑、项目逻辑和产业逻辑。未来几年,真正跑出来的地方,大概率不是那些最会喊口号的,而是那些最早完成三件事的:一是把本地应用场景组织出来,二是把本地产业基础与智能技术结合起来,三是把公共平台和治理环境提前搭起来。谁能做到这三点,谁就更有可能把“智能经济新形态”从中央表述,变成本地的产业现实。